逆水寒首测:文革結束,李大爺的家沒有了

逆水寒官网网址 www.vvfpc.icu   北京有3000條胡同,胡同里有幾十萬所四合院。

  我見過的李啼平大爺,曾住在西城區學院胡同10號。學院胡同是元代胡同遺存,明代時叫提學察院胡同,因為當時的提學察院衙署坐落在這里。李大爺是用長年辛勤工作積攢下來的70萬元,在1947年買下的院子,他當時31歲,是一家公司的普通職員。4年以后,拿著相關的房地契,他從北京市人民政府地政局換來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房地產所有證。

  十幾年之后,李啼平的七歲女兒李英成了一部紀錄片“我是一年級小學生”的主角,電視臺的攝影機曾從早晨到傍晚跟著小姑娘,從她在家里洗臉梳小辮,在胡同里甩著書包走路,直到走進教室,最后回到家。那個時候,他的四合院呈現的是這樣一幅畫面:雕梁畫棟,方磚漫地。過了開花季節的老藤蘿垂著長莢,丁香、海棠和核桃樹間飛舞著蜻蜓,墻頭上騎著正在用彈弓射棗兒的鄰家小男孩……

  

  在1966年夏天紅衛兵闖進學院胡同的前夕,北京胡同里的院落大體都是這樣的。此時的北京,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和平的一座城市。

  但所有的美好都在1966年的8月崩潰了!在那個被稱為“紅八月”的日子里,很多四合院的主人都遭到迫害,有時僅僅因為是“私房主”。李大爺也因為有業主的身份和其它莫須有的罪名被打過和被抄家,并和全家人一起被轟出北京,從此在鄉下流浪,嘗遍辛酸。

  文革結束,當中央政府宣布過去的十年是中華民族的一場巨大劫難之后,李大爺又站到自家的門口,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院子里全是陌生的人在進進出出,影壁、垂花門和回廊被十多間紅磚砌成的臨建所遮掩,廁所被改成住房,房頂上長出荒草,丁香樹被勒在幾圈鐵絲里……當房管所要他選擇:房子是賣給房管所還是帶著住戶返還時,他勇敢地選擇了后者。

  接下去的幾年,就是一場與大大小小的單位周旋的磨難。此時的李大爺,已是一所職業高中的老師,天天早晨去教課,下午便到處奔波,請求占住戶的單位領導給屬下的這些職工解決住房──在吃過無數個閉門羹和領教過無數個冷面孔后,1984年的春天他終于看到最后一個占住戶的離去。他終于能夠回家了,那個夢里無數次牽掛,現實中飽經摧殘的四合院。

  這時候的李大爺已經退休,他咬緊了牙,決心要把自己的宅院忠實地恢復成以前的景象,為此他取出了自己全部的積蓄,拆掉了所有后加的隔斷和紅磚房,重刷了墻壁,葡萄架也重新搭上,地下的卵石缺了的又再補上,已經被拔掉的夾竹桃、喇叭花和菊花等再在原地種起來……辛苦了幾個月之后,他總算又綻出笑容。他以為與這個小院的幸福時光重又回來了,并將陪伴他的晚年。

  1998年陰歷5月26日這一天,聽見敲門聲的時候,李大爺正在過他82歲的生日。全家幾代人都來了,6歲的小孫子剛剛代爺爺吹滅了蠟燭。打開門后,見一伙素不相識的人手里握著丈量房間用的尺子……幾分鐘以前還在歡笑的客廳突然變得鴉雀無聲,切開的蛋糕放在飯桌上,沒有人再去動它。

  為了保住自己的家不被拆掉,李大爺開始自學法律,他幾乎跑遍了賣法律書籍的書店。他的神情也開始變得恍惚,經常自言自語不知在說什么。終于有一天夜里,在摸找燈繩的時候,他摔倒在地上導致了腦溢血和半身不遂,腦子也變得胡涂了。有一天,在學院胡同10號院已經成為廢墟中的一座孤島的時候,全家人決定把李大爺轉移到東郊的一座樓房里去居住,跟他講是臨時借住,為了治病的方便。

  在大年三十這一天,李家被受雇的民工拆成廢墟。第三天,當全城都在響著鞭炮的時候,那個在影片里曾經是那么快活的李英回來了。她已是四十多歲的婦女了,坐在已經露天的母親的臥室地下,為已故去幾年的母親燒紙,哭著:”媽媽!我們的家沒有了!”

  我見到李大爺,已經是在房子消失的3年之后,就是在北京東郊的那個單元房里,光線暗淡,他一動不動躺在床上,在我和他的二女兒李英說話的時候,他會偶然插上一句。然后門鈴響了,是他的大女兒來了,我見她手里抱著一大包青色透明的葡萄進來,老人的眼睛緊緊地盯住了它問道:“是不是從家里摘下的?”大女兒點頭稱是。老人又說:”“再過一個月就入冬了,煙囪該捅一捅了,也別忘了買蜂窩煤?!倍倭艘幌?,又說:“咱們還是回家吧,別老在這兒麻煩別人了?!?/p>

  ……

  第二天,我走到了從前是學院胡同的地方,那里已經升起了一座巨型的大廈,一個目無表情的保安站在大門口,冷冰冰地看著我。

  我已經尋不到李家和學院胡同的任何一點痕跡了。

 ?。ㄗ髡呋旅?。原載于中央黨?!堆笆北ā?53期和《新地產》雜志2006年9月號,后編入《為了不能失去的故鄉》(2009年,法律出版社。)

當前:

真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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